我想从一盏灯说起。
那是我小学语文课本里的一盏灯——民进先贤冰心先生笔下用桔皮和短蜡头做成的《小桔灯》。我记得,学完那篇课文后,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摘来果园里的红桔,上面打个孔,扒拉完果肉,将一小截蜡烛放进去。当夜幕降临,我点亮它,那一点橘黄、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满屋的黑暗。它那么小,那么微弱,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文字里描述的那种力量——仿佛在无边的长夜里,有人为你点亮一簇不灭的星火。冰心先生写道:“这朦胧的桔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那一刻,我懵懂地感受到文学最本质的馈赠:它不仅是故事,更是照亮前路的精神火种。
这盏“小桔灯”,何尝不是一代代民进作家精神追求的隐喻?叶圣陶、傅雷、邱华栋、马伯庸,他们像冰心先生一样,以笔为灯,在各自的时代里,于晦暗处探求真知,于无声处发出呐喊,将对人性的悲悯、对家国的赤诚、对文明的追寻,化作文字的光焰,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第一束光:悲悯之灯——叶圣陶与《稻草人》的无声守望
和冰心先生一样,另一位民进先贤——后来成为民进中央主席的叶圣陶先生,也非常善于从儿童视角出发,赋予自然万物情感与生命,倡导“爱”与“美”的主题。在对纯真世界向往的同时,叶圣陶先生非常具有悲悯之心,他在《稻草人》一文中,用沉静而锐利的笔触,为我们塑造了“稻草人”这个永恒的守望者形象。
这本书中,那个田野中用稻草扎成的“人”,一夜之间目睹了人世间的三重悲剧:主人老妇人的稻子被虫蛀尽,渔妇在寒夜中为病儿捕鱼而无果,一个绝望的妇人投河自尽。稻草人内心焦急万分,却“半步也不能动”,“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鲁迅先生曾盛赞这部作品“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创作的路”。这条路,正是一条扎根中国大地、直面社会现实的路。叶圣陶先生没有编织王子公主的梦幻,而是将笔触伸向旧中国最真实的苦难,让童话承载起沉重的社会关怀。那不能言、不能动的稻草人,何尝不是当时无数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内心的写照?他们满怀同情,却深感无力。但正是这种“看见”与“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它打破了旧式童话的窠臼,将“为人生而艺术”的种子,深深埋进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土壤,也为民进人“关注教育、心系民生”的追求,写下了最早的文学注脚。
第二束光:家国之灯——《傅雷家书》中的赤子之心
如果说叶圣陶先生的《稻草人》,照亮的是社会的角落,那么傅雷的家书,则照亮了一个家庭的精神殿堂,并映射出一个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无限深情。
傅雷先生,这位翻译巨匠,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他是中国民主促进会发起人之一。他最打动我的作品,便是那本纸短情长、道尽父爱与风骨的《傅雷家书》。
在给远在海外求学的儿子傅聪的信中,他事无巨细,谈艺术、谈人生、谈修养,更反复叮咛:“不说对不起祖国的话,不做对不起祖国的事,不入他国国籍”。这何止是家训?这分明是一位父亲,将最深沉的家国情怀,化作最朴素的家长里短。他将对音乐、美术、文学的见解倾囊相授,要求儿子“学问第一,艺术第一,真理第一”,其最终目的,是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德艺俱备、人格卓越的艺术家”,一个对祖国有用的人。
傅雷先生曾写道:“一个人对人民的服务不一定要站在大会上讲演或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随时随地,点点滴滴地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告诉人家,无形中就是替国家播种、垦植。” 他自己便是这样的践行者。他以知识分子的良知,坚守着文化的阵地与家国的理想。那一封封家书,穿越重洋,连接的不仅是父子亲情,更是中华文化的血脉与一个古老民族的精神标杆。傅雷用亲情点亮的这盏灯,照亮的是如何做人、做艺术家,更照亮了何为“中国心”。
第三束光:文明之灯——邱华栋穿越历史星空的当代回响
随着时光的流转,民进会员作家的精神火种传递到了当代,燃烧得更加多元而炽烈。民进中央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邱华栋,便是其中一位重要的“掌灯人”。
他的创作,如同一位在文学旷野上跋涉的考古者与建筑师。他的《北京传》以时间的丝线编织北京三千年的城市肌理,让这座古老都城在字里行间自由呼吸、生长与蜕变。而当他的目光投向广袤的西部,便开启了一场更为宏大的文明寻根之旅。
他的《空城纪》《敦煌变》,将龟兹、高昌、楼兰、敦煌这些湮没于黄沙中的古城,重新“复活”于当代读者的眼前。这便是他的“文学还乡”。这“还乡”,不止是怀旧,而是为了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也有对“世事无常,变字当头”的探究。在《敦煌变》中,他写道:“大多数游客在敦煌,转一转,看一看就走了,很难与敦煌建立深厚的联系。而总有少数人和敦煌莫高窟的那一个个的洞窟建立了生命中最为深刻的联系,那是情感的,血缘的,生命的,命运的联系。”
邱华栋以小说家的想象力,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自由穿梭,让古老的洞窟开口说话。他构建的,不仅是一部部小说,更是一座座精神的坐标。我想,他试图回答的是: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如何讲好“中国故事”?我们的精神根系何在?邱华栋用文字点亮的这盏灯,照亮的是历史的幽深隧道,更是我们面向未来的文化自信。正如他的创作谈所言,他的写作计划是对西域历史的一种“星群聚集”式的书写,让那些失落的文明像星星一样彼此呼唤,来到我们面前。
第四束光:众生之灯——马伯庸点亮历史尘埃里的微光
邱华栋的小说为我们点亮的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宏大想象之灯,而马伯庸,则擅长潜入历史的缝隙,为那些史书不屑记载的“小人物”点亮温暖的命运之灯。
马伯庸将自己的写作定义为“历史可能性小说”。他的笔下有《长安十二时辰》里守护黎民的死囚张小敬,更有《长安的荔枝》中为完成荔枝鲜运任务而疲于奔命的小吏李善德。这两部小说都拍成了影视作品,票房、收视率都很高。看完这两部作品,我对主人公最深的感触是,在他们身上,有一种不可为而为之的讽刺与悲壮。其实,我们从张小敬身上看到的何止是一个死囚的坚守与担当?我们从李善德身上,看到的也不止是唐代“基层公务员”的困境。而是穿越时空的、每个普通人都可能面临的生存压力与智慧抉择。
此外,马伯庸的小说,从《显微镜下的大明》中六个基层故事,到《太白金星有点烦》对仙界生态的幽默解构,他始终在做一件事:将高高在上的历史与叙事“降维”,注入现代人的情感与关切。他让历史照进现实,让古人的困惑与今人的焦虑产生共鸣。他点亮的这盏灯,让无数平凡的“张小敬”“李善德”们被看见、被理解、被铭记。
他相信,历史是“无数渺小选择堆砌的洪流”。他以一种举重若轻、充满奇趣的方式,践行着知识分子“启迪民智”的时代担当,让思想的星火,以更鲜活、更亲切的方式,传递给更多的人。
五位民进作家,身处不同时代,却以同样的精神底色,共同书写中国民主促进会的时代担当与精神谱系。他们的作品题材不同,风格迥异,却有着共同的书写密码,那就是:笔下有风骨,心中有人民!他们共情普通人的悲欢,洞察时代的起伏。他们的写作,从不囿于书斋的风月,而是洞见时代与人性之光——是记录,是关怀,更是一种推动社会向善的、深沉而坚韧的力量。他们用文字告诉我们,一个知识分子的笔,应该为谁而写,为何而写。在信息碎片化的今天,作为民进会员,我们更应回归深度阅读,在书香中涵养心性,在经典中汲取力量,让自己传承并成为那束光——既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